前些日子整理東西的時候,從一大摞書裡掉出來一本舊冊子。巴掌大小,邊上泛了黃,還缺了封面。土方撿起來,頓了一下,把它順手放進了口袋裡。

  
每年冬末時節,他都喜歡這樣那樣折騰一次。比如扯下數年未洗的厚重窗簾換上新的,又或者花些力氣把書桌和床換個個兒。雖說換湯不換藥,但是他靠著門看著房間,打自心底里覺得痛快。

  
將一堆無用之物拖出房間以後,他四仰八叉地躺下來,點起煙。

  
這個姿勢真不好。他想,煙直往喉嚨裡竄,怎麼都壓不出那裊裊繞繞的旖旎曲線。

  
還是遲到了。他努力按下不勻的氣息,一步三級樓梯往後門跨去。這個階梯教室是學院裡最大的一個,佔了大半個樓頂,土方之前偶爾會上來抽支煙,倚在生鏽的欄杆上,看教學樓之間那片除了寬闊就沒有其他詞語可以形容的綠地。那個時刻他腦海裡什麼都沒有,空空的,是搖一搖都沒有聲響的那種空空落落。

  
後門是關著的。他愣了一下,用力推一把,沒動。拿右膝抵了上去,這次門鎖發出了喀喀的聲音,冷且堅決,他終於明白門是被反鎖了的。從玻璃裡望進去,教室里黑壓壓的全坐滿了人,離門最近的是那個天然卷,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

  
他暗暗啐了一口,慢吞吞地往正門走。

  
進門的時候講台上的老師沉悶並且嚴厲地看了他一眼,他同樣沉悶地回視了一眼。教室明顯分成了三部分,前半的正襟危坐,中段的私語竊竊,後面的睡思昏昏。他長驅直入,來到那個捲髮的小子旁邊,一屁股坐下,從包裡往外掏東西。

  
那小子迷迷糊糊地睜眼,迷迷糊糊地將桌子上攤著的書往包裡一掃,迷迷糊糊地站起來,便要開後門出去。

  
土方下意識地抓住他的胳膊:還沒下課呢你這是去哪兒啊。

  
銀時哎了一聲,又啊了一下,最後唔地放下包,又睡過去了。

  
土方呆了一會兒,翻了個白眼。

  
風很輕,低低地從半開的窗口掠進來,甫上皮膚涼意頓生。天是凝固的灰白,雲彷彿入定一般,懸在大樓上空,像是一幅畫,或者一楨照片。土方熄了煙,看看天,摸出口袋裡的小冊子翻了翻,臨走的時候帶上了傘。

  
剛入學的時候,土方扎在一群躊躇滿志積極向上的新生堆裡,渾身不自在。聽著冗長的講話,他不停晃著腳,左腳右腳,右腳左腳,感覺一旦停下來,內裡爛著的一攤液汁就會控制不住,啪地一聲掉到地下。就像從前養過的一盆仙人掌,軟地只剩下一層皮。皮上一層刺,色厲內荏,看得他心裡糾葛得很。

  
大學校園,這座可愛的大學校園沒有絲毫根基可言。瘦骨嶙峋的小樹,淺得髮指的溪流,寬闊而又沒有生氣的綠地。他覺得自己晃晃悠悠踏入校門,晃晃悠悠進了大一,晃晃悠悠去上課,該記得的不該記得的都忘記了,該消失的不該消失的全消失了。每當這種感覺出現的時候,他就狠狠地啐一口,然後把思緒扭開去。土方是個循規蹈矩的孩子。他不聲不響地長大,將種種惡毒的念頭埋在心裡。他時常頭痛,並總是在脆弱與恍惚的時候焦躁起來。

  
這個他看到了銀時。

  
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耀眼,銀時正勾著頭,安安靜靜地手插口袋站在旁邊。土方看見地上連成一片的影子,細細的耳機線,翻起的小尖領,和蓬鬆的在微風裡輕輕顫動的頭髮,心裡的焦躁忽然平息了許多。他想,天還真熱。

  
不知所云的校長講話很快就結束了。土方自然而然地順著人流抬腳往外走,未出幾步就被攔住。面前這個起碼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男人有一張規格方正的面孔,一把音域低沉的聲線,他說,你是新生吧,等一下走。我是四年的進藤,來帶你們熟悉一下校園。

  
言簡意賅。於是土方只好低下腦袋來,迅速地說,謝謝學長。

  
男生不多,在進藤的帶領下迅速地穿過了一片綠地和幾座教學樓,來到球場上。他說,這是籃球場,東邊是網球場,再東邊是棒球場,足球場麼,在頂頂西面,常年養草。你們都會不會打球?有沒有興趣加入體育部?很快就要新生杯,還是要早做準備,為管院爭榮譽啊。

  
最後一句顯然是在煽動群眾,土方悶悶地左右張望,盤算著如何藉機開溜。

  
學長,廁所在哪裡?一個聲音讓土方猛地抬起頭來。蓬亂的捲發,散漫的眼神,一隻耳機懸在胸口晃蕩。土方在心裡輕輕地哎了一下,原來他也是管院的。

  
進藤咧嘴笑笑,抬手指了指一號教學樓。

  
於是那個小子抄著手慢悠悠地踱過去。土方不假思索地緊隨其後。進了教學樓大門,頓時一陣陰涼,倆人不由自主同時出聲感嘆。

  
我叫銀時。銀子的銀,時間的時。

  
我是土方,土、方。

  
他們交換姓名的時候,彼此都有些拘謹,可能是因為在廁所的關係。然後平淡地點個頭。這場廁所初次相遇顯然太過不可描述,以至於後來每每提起這個片段,都會引出一番感慨。

  
你說你那時候拽得跟什麼似的。土、方?要不是本大爺我聰明伶俐,誰知道你是哪塊土,哪個方?

  
你還說我?看你這貧下中農了大半輩子的呆臉,冒充什麼太子黨。

  
嘖,開玩笑。我還需要冒充嗎?

  
啊,我勸你還是省點力氣好,反正怎麼折騰都不會像。

  
於是時間就在這樣的對話之中慢慢流過,他們並排平躺著,土方的臉蹭著銀時的肩,讓他油然而生一種糾結的情緒,有點感慨有點酸楚,他扭頭下意識地去找煙。銀時也不看他,只默不作聲地按住他的手,細細地摸上去,然後就在土方既窘又恨難以自抑的時候,沉沉地在他耳邊說:別抽了。

  
銀時的聲音很低,與其說土方聽清了這句話,還不如說這句話理所當然流進他的大腦裡,聚成一窪明晃晃的水。

  
三步兩步到了公司,土方站在26樓的窗前,捧著杯子向外眺望。窗外的天雖亮,卻是渾濁的。乍一眼看去,辨不清晨昏。他在飲水機旁站了一小會兒,坐回自己的小隔間,瞟了一眼顯示屏右下方的時間,不由自主地嘆口氣。

  
他把口袋裡揣著的小冊子掏出來擱在桌子上,五分鐘後忍受不住就又收了起來。往抽屜裡塞的時候,他微弱地笑了笑,他已經記不清是怎麼開始的,也許是因為過程太過順理成章,或者情感有些曲折離奇,總之他遺憾而又輕鬆地發現,這段記憶已經模糊不堪。他只記得在他們正式互通姓名之前,有一小段蟄伏期;而他們稱兄道弟之後,又是一段長長的過渡期。土方就在這難捱的時間隧道裡,慢吞吞地靠上了站台。



剛分開的一段時間,他常常叼著煙發呆,沖田和進藤一直勾肩搭背地來找他瞎扯。 ——你不知道,那時你看上去那個脆弱啊,嘖嘖,為兄我真怕你想不開就先去了——後來進藤一邊說,一邊擠眉弄眼。土方斜眼,心想:初識的時候怎麼會覺得他正直忠厚呢?

  
而沖田則滿臉平靜地附和:沒錯,土方學長那時候簡直就像地縛靈啊。

  
土方如若不聞,自顧自慢慢喝著咖啡。他是從來不喝咖啡的,他只愛吃甜食。他是從來不帶傘的,寧可在廣告牌下躲雨。他自認天然卷是天生麗質。他是不抽煙的,他會按住他的手說:等我回來。那聲音入耳,就像悶熱夏日滑過水面的一道波痕,沁人心脾的,不動聲色的,稍縱即逝的。土方有時候覺得他們兩個人實在是很相似,有時候又覺得他們兩個人之間差別失之千里。他想:見鬼,什麼時候自己也開始傷春悲秋了呢。

  
下班之後,土方慢吞吞地鎖好抽屜,往市中心去。今天是情人節,許久未見的沖田大言不慚地打電話過來說因為沒有情人為了抵抗寂寞所以只能跟進藤前輩過但又怕被誤會還是3p吧那麼就在兩個人八折三個人對折的老地方見好吧土方?一連串嘟嘟嘟的忙音在土方尚未回答之前響起,放下聽筒,土方悶悶地想,搞什麼今天會要下雨啊。

  
小小的卡拉OK包房裡擠了三個人,三個活色生香的大男人。一番話筒爭奪戰外加進藤的非人類聲波轟炸和沖田宇宙人突進協奏曲襲擊後,土方覺得有些累,他仰起頭將後腦擱在沙發上,閉目養神。只沒一會兒就感覺到耳邊有人在吹氣,一陣麻一陣癢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沖田握著話筒瓮聲瓮氣地唱著:夜深了你還不想睡,你還在想著他嗎? ……土方笑罵:什麼年代的歌了你還拿出來顯擺!剛下山出洞化成人形啊不是,看你爺爺我等會兒怎麼鎮壓你!說罷長手便去搶話筒。三個人又半真半假地捏著嗓子輪番發洩了一回,才又活蹦亂跳地提出轉戰夜排擋。

  
神清氣爽地出店門,一陣濕氣撲面而來,沖田看著門外的雨勢,顯然有些呆。進藤急急地從廁所出來與他們匯合,望見那片巨大的水幕,摸著鼻子乾笑:現在,我宣布,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於是土方施施然地打開傘,轉個身,在進藤和沖田又嫉又妒的目光中,走了出去。他的左手插在口袋裡,乾燥而又溫暖,那裡有一本巴掌大小的書已經掉了封面,紙張也泛了黃,又輕又軟,指頭拂上去很舒服。書裡面收了許多雲朵的圖片,卷層雲,積雲,碎雨雲等等,有的舒展有的淡薄,下面寫了預示的天氣狀況。他記得那個時候銀時拉著行李箱,笑嘻嘻地說:科普讀物,給你的。他瞪著他:無知者無畏,無恥者無敵,我無畏你無敵,多好。銀時繼續笑嘻嘻地撓著捲髮,欲言又止。土方嗤了一聲,轉身先走,遙遙地扔過來一句:知道了。



他沒有回頭。他也沒有回頭。

  
雨下得不大不小不急不緩不輕不重,土方踩著一個個水塘,濺起的水花濕了褲腳。走廊裡一片黑。他小心地收了傘,轉身遙遙見到另一頭有一個黑糊糊的影子,亂發,小尖領,和半明半滅的煙火。捏在手裡的鑰匙突然間就掉了,土方彎腰伸出指頭去勾,心裡撲通撲通直跳。然後那隻手便覆了上來,暖洋洋的,銀時笑著,他說:我回來了。


土方想說一句歡迎回來,想問你怎麼抽煙了,也想用胳膊肘狠狠地捅他一下笑骂几句,一個個想念旋轉翻飛,偏偏一動也動不了,唬得銀時眨巴著眼睛再也笑不出。


土方心裡突然又想到自己口袋裡的那本小冊子,那張被自己狠狠撕掉的封面上,寫了兩行字: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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